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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神韵话赏石
2007年04月20日 10:13 | 作者: 顾鸣塘 | 阅读330 次 | 字体:

公元11世纪末的一个黄昏,夕阳中的无为军(今安徽省的无为县)衙暑的庭院里,一方刚从河道里掘出的嶙峋巨石矗立在草丛中,石的孔洞中似乎还在散发着水气。此石,几个男子跨进了院门,那为首的魁伟汉子眼神刚一触及奇石,便闪出异样的光宠,身子似乎一颤,急呼:快取官袍!只见他整肃衣冠,手执长笏,对着对方其状怪且丑的石头拜伏不已,激动的泪水盈盈: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这位奇士,就是新上任的无为军知县米芾,也即书画史上鼎鼎有名的米元长。这则故事,即所谓宋颠拜石

一方奇石,居然能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可见石之“神韵”由来不虚也。

据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尚书·禹贡》载,当时青州岱畎(泰山之谷)所产“怪石”即被列为贡品,自此,赏石文化在我国已绵延两三千年了。历史上多少达官显要、文人雅士、平民百姓与石结下了不解之缘,为石魅力所倾倒。然而,就现代意义上的赏石而言,无论是从收藏、鉴赏,还是从赏石理论的角度观照,在南北朝之前,我国的石文化还是处于朦胧时期。

在《禹贡》成书稍晚的《山海经》,多处记载了彩石、文石、美石的产地,但并末明确它们的用途。先秦时期,民间罕有收藏赏石者,癖石者往往被视作“愚人”。大约成书于春秋时代的《阙子》,就记述了一个亦庄亦谐的故事,说:“宋之愚人”精心收藏了一方“燕石”(晋·郭璞云:“所谓燕石者,言石似玉,有符彩婴带”),而人们却讥笑他珍藏的是一件等同于粗陶器的商品。“宋之愚人”大怒,骂他们有小商人的势利眼、工匠般的粗顽心,“藏之愈固,守之弥坚”。由此看来,“宋之愚人”大可作为后世“石痴”们真正的祖师。

秦汉时期,有关赏石的记载,还多局限于皇家公苑和贵族园林。魏晋人诗酒风流,属潇洒一代。这时期,赏石已从园囿构筑假山的局限中脱颖而出,开始成为独立欣赏的对象,但是,毕竟还没有更多的确凿资料表明。其时或梢后的南北朝时期,收藏、鉴赏室内观赏石已形成风气。比如,被后世文人尊奉为赏石之祖的陶渊明,像传,他宅边菊丛中有丘石如砥,纵横丈余,这位田园诗人没醉辄坐卧其上,赏菊之余,便诗兴大发。他见此石有醒脑提神之独特功效,就给它取名为“醉石”。

隋唐时代开始,收藏奇石逐渐形成潮流,其主要标志是,那些具有艺术家气质的文人雅士或官宦,取代了帝王贵族,成为赏石界主流。他们将奇石引向民间,引向书房客厅,闲时面对奇石,由此勃发诗兴。这一时期,可称之为赏石文化的“形成期”。唐代的一些著名诗人,如杜甫、刘禹锡、白居易、张祜、陆龟蒙、皮日修、杜牧等,都是奇石的爱好者。张祜在当时以收藏太湖石著名,他死后,所藏名石风流云散。陆龟蒙还为之哭道:“一林石笋散豪家”,感叹不已。

中唐时期,剧烈的党争,使的双方的首领牛僧孺、李德裕“势若冰炭”,可他们对赏石的挚爱却如出一辙。李德裕,这位唐武宗时的权相在东都洛阳城郊筑有平泉庄,“奇石林立左右”(宋·叶梦得《平泉草木记跋》)。牛僧孺则以收罗太湖石之富为自豪,白居易称他与石为伍,到了“待之如宾友,亲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太湖石记》)的地步。

唐代赏石理论形成的要点有四:其一,开始评品奇石的高下等次;其二,赏石术语开始出现,并作了阐述,如“丑”、“形”、“质”、“气”、“色”、“老”、“势”,等等;其三。提出奇石是一种缩景艺术,认为在赏游七间时可达到一种“适意”的境界;其四,与顽石交流,爱惜敬重,通过养石、赏石,提高自身的修养。白居易就提倡所谓“爱石十德”,养情延爱颜,助眼除睡眠,澄心无秽恶,草木知春秋,不远有眺望,不行入岩窟,不寻见海浦,迎夏有纳凉,延年无朽损,弄之无恶业。作为赏石理论的奠基者,白居易应是当之无愧的。

宋代文艺的重要特征是气势较为收敛,技巧更加细腻。宋诗、宋文如此,其时赏石、藏石的情况也如此。由于赏石艺术是一种内省型、发现型、赏玩型的艺术,所以在宋代发展较快,而且终于造就了宋代赏石艺术的繁荣期。如果说在唐代还比较侧重中型峰石搜藏的话,那么宋代开始,已注重于文房小型雅石的赏玩。而开始“痴迷型”赏石风气之先的,则是这一时代这位多愁善感、极富艺术家气质的南唐后主李煜。他所藏的二方研山(中有墨石的奇石),为稀世之宝。其中的一方后为米元章所得,号称“海岳庵研山”。数十年后,此石被宋徽宗索入内宫,元初流到台州,入清以后,又辗转为浙派词坛盟主朱彝尊所得。一方研石竟然能在天南地北流传七八百年,也算是珍闻了。

宋代的苏轼简直就是一位赏石的集大成者。无论是山石、江石、卵石,一到他手中,便能生发出一个个奇趣无限的故事,他可以用糖饼与江边小儿换取五彩晶莹的水石;可以用巨资购获山石;还会突发奇想,一古铜盂注水供石,进献于好友佛印禅师,首创了以水供养纹理彩石的方式。东坡画真迹遗存至今的仅为一幅,即《古木怪石图》。

 

米芾是北宋著名的书画家,他的画借助水墨横点,描写云山雨树,水气掩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格调表现了江南蒙倏忽的自然景象。他又好蓄奇石,在赏石过程中,常能获得书画创作的灵感;同时,又将自己的书画创作理论运于于品石,提出了“皱、瘦、漏透”四原则(又一说发,米元章相石四发:曰秀、曰瘦、曰雅、曰透。见宋《渔阳石谱序》),准确、形象地把握了石之美感的基本特征,以致当今赏石界仍将此4字奉为品评太湖石类赏石高下等第的圭臬。

宋代赏石的蓬勃发展,与文人的推谰助波,应该说是极有关联的。有名的文人,如范成大、叶梦得、陆游等都是当时的藏石名家。说起宋代奇石,当然也少不地提一下松徽宗时祸国殃民的“花石纲”。当时东京宫苑中的“寿山艮岳”,就是靠这些各地运去的奇石堆叠起来的。如今,这些奇石大多已不知所终,仅有少数“花石纲”遗存还矗立在江南林园,比如上海豫园内的“玉玲珑”,苏州第十中学内的“瑞云峰”,等等便是。

在石文化昌盛的宋代,还出现了《云林石谱》这样经典性的赏石专著。此书汇集的石品有116种,对每种奇石开具了产地和采取方法,还介绍了它们的形状、色泽、品赏的高下等等。尤为可贵的是,《石谱》中还介绍了鱼类化石和植物化石的成因,其见解至今看来仍闪烁着科学的光辉。

元代的文人学士禀承宋人遗风,也以藏石为时尚,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赵孟□、管道升夫妇。据载,有几方他们经常摩挲把玩的奇石一直流传到清代,仍为藏家宝重。

明清是我国古代奇石文化集大成的时期,品石专著层出不穷,赏石理论更为完整严密;藏石已非士大夫的专利,一些将校士兵、贩夫走卒、农夫工匠,乃至未成年的学子,也走进了这个高雅的行列;纹理石的代表雨花石,正式迈进了赏石的殿堂。

明清流传至今的石谱、石录、石赞在十余种之上(+不包括多种专谈印章石、砚石的专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图文并茂的《素园石谱》,此书为明代林有麟所编写。而明代,最有名的藏石家当数人称米太仆的米万钟。据考,他乃米芾之后裔,万历年间的进士,因爱石,故自号友石。他所藏年个石中有灵壁石、英石、仇池石等,无不奇巧殊绝,各具形胜。而最为人称道的是这些奇石多为古物,有的已流传了数百年,其珍无比。米太仆对这些奇石钟爱有加,赏玩之余,特请画家吴文仲将这些奇石绘一长卷,卷尾还请大名士董其昌写了一篇。其实,你友石本人也是一位大画家,在明代,有南董(董其昌)北米之称。米万钟遗有锁云一石,现为日本佐藤家族珍藏。

清代的藏石风气似乎更盛,民众化的趋势更为明显。清代的爱石者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蒲松龄和曹雪芹。这两位伟大文学家的人生道路都极为坎坷,于是他们在奇石上寄托了无限的情思。蒲松龄不但坐馆于布满奇石的“石隐园”,他的笔下还出现了为爱石而九死不悔的平民百姓(见《聊斋志异·石清虚》)。曹雪芹对奇石更是倾注了无限忧思深情,举世闻名的《红楼梦》,取原名正是《石头记》。

“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也是一位气概不凡的异人,他藏石、画石,还论石。郑板桥完善了宋人的赏石观,他认为:“米元章论石,曰瘦、曰皱、曰漏、曰透,可谓尽石之妙。东坡又言,‘石文而丑’。一块石之千态万姿,皆从此出。彼元章但知好之为好,而不知陋劣中有至好也。东坡胸次,其造化炉冶乎。”同时,他更进一步指出:石丑,当“丑而雄、丑而秀”方臻佳品,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

讲起明清的赏石,有必要着重提一下在这一时期异军突起的雨花石。在宋代,雨花石还往往被人们作为制作工艺品的原料,并因其产地的不同而有多种的名称。而使它身价倍增的,却又是明代的那位米万钟。原来米万钟自改任江宁府六合县县令后,又迷上了当地所产的这种小彩石。他悬出高价,网罗精品,一时之间,米县令府上美石充盈。明代爱好雨花石的,还有林有麟、陈贞慧、姜绍书诸大家。而最早使用“雨花石”之名则是明末清初的散文名家张岱,他著有《雨花石铭》等名篇。清一代雨花石知音更是后不乏人。清初,以传奇剧本《桃花扇》闻名天下的孔尚任,就专门写了一首《六合灵岩石》长诗,来咏叹雨花石。雨花石在历史上曾有过六合石、螺子石、五色石、文石、绮石、锦石、灵岩石诸多的称呼。但人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雨花石”这个既温雅,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字,并将其名声传播到了海外。

石之魅力还具有极大的辐射力。1993930103,日本水石协会在东京上野绿色俱乐部举办了高规格的国际水石展,展览致词中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便是:有着日本人独特感受的水石(艺术),是从古代中国传过来的。

早在盛唐时期,就有奇石经百济国传至日本。现藏于日本德川美术馆的“梦之浮桥”石,乃十四世纪后醍醐天皇遗爱石,后辗转为德川家族所有,此石亦为中国东传之石。目前,日本、韩国及东南亚诸国都接二连三地举办:“山石”、“艺石”、“水石”、“雅石”展览,新加坡还在圣陶沙岛上创建了大型“奇石博物馆“。连同欧美一些国家的藏石家也将中国流传过去的供石名品视若拱璧,并奉我国的一些古典赏石论诸为圭

然而,从本世纪初开始,中国这个赏石文化的发祥地,却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藏石低迷期,其原因也非三言二语所能道清。当然,这期间也曾出现过几位藏石名家,如爱国老人沈钧儒和南许(问石)北张(轮远)等。

60年代起,台湾首先掀起一股观赏石热潮。先是成立了全省性的树石艺术学会,随后,各地石友会雅石会相继建立,现在各地民间赏石社团已多达70余个,是台湾近年来成长最快、人会人数最多的民间文化社团。这些社团每年举办石展就达100场以上。

80年代开始,随着我国的改革开放,大陆上开动涌起赏石春潮特别是近年来,更是呈现出一种蓬勃的势头。以觅石、藏石、论石、展石、换石、售石为主要内容的赏石热急剧升温。1990年,北京召开了中国首届观赏石观摩研讨会。之后,各地以爱石为主旨的群众团体纷纷成立;一些城市接二连三地举办规模不等的石展;颇为壮观的奇石馆、奇石园也相继建成;家庭式奇石馆更是不计其数,遍布全国各地。故海外那些既具有鉴赏评定眼光,又熟谙石市行情的石商们,闻讯穿梭般往来于大陆内外,将石头得火热,国内奇石市场也由此而成。

目前,我国已形成了几个奇石交流中心。柳州、济南、淄博、宜昌、兰州、青岛、青田等地,因为石源之丰富,藏石成员之集中,已分别成为红河石、河洛石、博山文石、三峡石、瓯江石、黄河石、崂山绿石的观摩和集散地。而六朝古都南京,在赏石领域则早以因雨花石而名满天下了。上海地区虽然不产奇石,但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奇石的流通速度与高品位奇石的保有量,使得上海成了最重要的骑3石交流中心之一。我国地域辽阔,石源丰富,现今各地都活跃着一批批藏石家,其中不乏石界公认的佼佼者。而首都北京,周围历来多奇石名品,高人逸事。中国观赏石协会(筹)中国赏石艺术委员会这样的全国性民间组织,也因众望所归,都设在北京。可以预料,北京必然会成为各地藏石家们交流技艺的中心。

浓郁的文化意趣,难以论定的鉴赏价值,无尽地发现与争论,这一切,正是观赏石的魅力所在。

关于赏石的界定范围,近年来争议较多。按照自古及今的传统观念,比照如今东方文化圈层所大致能共同接受的意见,我认为,能称之为观赏石的应当是,经过大自然洗练而天然形成的石质艺术品。它具有独特的形态、色泽、纹理,并且易于搬迁和收藏。某些生物化石和矿物晶簇,因其非人工所为而又具有一定的观赏价值,亦属此列。

观赏石自古以来就分为二大类:一类为造园点缀之用,形体一般比较大,园林中的堆山叠石、散石点缀及立峰等均上属此类。另一类即为室内陈列或几案摆设所用,形体相对较小,同时还配有与主题相适应的盆、盘、架、座之类的附属物,更适宜于观赏收藏。本书鉴赏的对象主要为后一类型。

自古以来,赏石名称众多不一,略作觅集,即有怪石、异石、奇石、文石、彩石、美石、供石、巧石、石供、贡石、石玩、艺石、珍石、灵石、观赏石等十余种,台湾则称其为雅石,日本则称其为水石,而韩国以岩石的生命是永恒的为由,称其为“寿石”,寓长寿之义。作者考虑到从众趋同,乃以“观赏石”名之,简称“赏石”,间或亦用“奇石”之名。

赏石的分类,更是一项复杂的工作,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可以有多种分类方法,而具体到某一方赏石的归类,则又是一个鉴赏过程了。简而言之如下:

(一)                  依采石的地域,可以分为山石、平原石、溪河石、海石四大类。

(二)                  依石态所呈现的主题,可以分为具相与抽象两大类,也就是中国传统美学中的写实派和写意派。

(三)                  依其外型及主要欣赏对象,可分为造型石、纹理石、生物化石、矿物晶簇四大类。

赏石的内容十分丰富,藏石家们可以从石质、石形、石肌、石色、石韵、石意、石味中各取所需,获得身心的愉悦和快慰。居室赏石,即可使厅室书房平添几分雅致,又寓“平安”之意。具山川形胜的奇石,可使人极遨游之趣,足不出户,便可令观者游目骋怀,神游远方,即所谓“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明·文震亨《长物志》)。石富美妙之趣,具宁静致远之力,人与石彼此感应交泰,有坎坷际遇者可在奇石上寄托不平;胸怀高远之志者可在奇石上磨砺性情;处世淡泊者手抚奇石,涤尘净心,其乐也陶陶;搜奇猎异者可在奇石中觅字觅画觅形象;石中有机锋,拳石可纳五岳。有皈依之心者面对石头,能产生“顿悟妙得”之感,悟禅养心,意味怏然。正如林有麟所说:“法书、名画、金石、鼎彝,皆足以令人脱俗,而石尤近于禅。”

 我国人民还将石奉为物之极致,“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坚如石”,就是这种意念的表达。石有神。它凝聚着中华民族独特的气质与精神。

 


| 最后更新:2007年04月20日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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