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碑
给热爱中华民族、向往和平、追求美好生活的人立碑!
天气暖了,大地回春,园里新添了土的坟前起了一座墓碑——阳光灿烂、风和日丽的日子,两位先人在分别六十年后,葬在了一起。
这是园里最排场的墓碑,大理石做成的。所谓排场并非单指其高大,它不但有基座,且两边有碑傍,顶上有帽,前面还配了香炉。墓志铭写着:“陈翰章:省立第五中学毕业。历任沂水高等学校校长、第三学区学务委员;张秀梅:慧媖女子中学毕业。历任沂水女子小学校长兼教员……”
这是一座合葬墓,墓的老主人已经长眠里面六十年了,新主人才刚入住不足两个时辰,而且还只是一套寿服和几捧黄土,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他的衣冠冢而已——寿骨远离家乡早已荡然无存。不过,两位老人家的灵魂总算能长相厮守了,也了却了后辈们的一桩心愿。
太阳西斜,晌午已过,麻雀们不见了踪影,乌鸦也飞走了,远处树杈上的喜鹊上下跳动着,惊异地鸟瞰着园里的动静……伴随着不远处紧几声慢几声的犬吠,鞭炮的碎屑和烟雾中,族人们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对着这座墓碑。
随着高声念着的悼词,跪着的族人们间或传出几声压抑的啼哭声,有叹息的,也有轻轻抽泣的……与众不同的是左前方的一位老人,他没有下跪——坐在轮椅上——那是我的父亲;前面墓里的是他的父母——我的祖父母。此时,这位八十四岁的老人刚毅的脸上也透出了一丝哀凄,两滴浑浊的泪水不易觉察地挤在苍老深陷的眼角中;从凝重的表情中能读得出他的思维,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记录并演绎着过去难忘的悲欢离合……
清朝末年,湖南韶山诞生了一个后来左右中国几十年的伟人——毛泽东;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的祖父出生在山东沂蒙山区沂河岸边一个以“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祖父小时,家境还好,以至后来能自办学校。1923年,父亲出生,到了读书的年纪便随祖父上学。正是因为有着家庭的背景和较好的教育,父子二人思想进步,忧国忧民,有着强国健民的思想抱负。
“七七”事变的枪声,拉开了八年抗战的帷幕,也慢慢导致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分道扬镳,并因此“结怨”几十年。
抗战开始,日本人来了,祖母走了,日本人来是暂时的,祖母走是永远的——她从此长眠在现在住的地方。从那时起,祖父和父亲便走上了抗击日寇的道路,拿起刀枪,不当亡国奴。一个从了“国军”,一个跟了“八路”;一个追随国民党,一个成了年轻的共产党员。虽然党派不同,但目的一样:同仇敌忾,把倭寇赶回老家去。他们不愧为真正的军人,每临战场,身先士卒,不惧生死。“马革裹尸,男儿应具素愿,疆场殉国,死后何憾!”“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鞠躬尽瘁,亦所不辞。从此,父子二人天各一方,为了自己的信仰奋斗着……
斗转星移,山河变迁,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也去了台湾。其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那些年所发生在祖父和父亲之间的故事,究竟有什么风风雨雨、恩恩怨怨,父亲只字不提,后辈们也知之甚少。祖父是否与共产党有过摩擦,是否与父亲的部队动过手已无须了解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断断续续的了解一点:祖父为人正直清廉,弃文从戎,发动民众建立抗日武装,保家卫国。他与时任国民第三路军指挥部军法处长并先后兼沂水县长和临沂县长的抗日英雄范筑先将军交往甚密,感情笃深,抗击日寇勇敢无畏,文武双全,抡起大刀,两三个鬼子不能近身。日军进犯黄河北岸,国军节节败退。范将军拒绝韩复榘南渡黄河的命令,向全国发出皓电:“盖自倭奴入寇,陷我华北,铁蹄所至,版图易色……守土有责,裂眦北视,决不南渡……”范将军在黄河北打击侵略者,祖父在沂河边抗击鬼子兵。
徐州会战期间,著名的血战台儿庄战役,击溃日军两个师团的主力,歼灭2万余人。此时,任山东省第六区游击司令员的范将军率几万人在鲁北牵扯敌人,祖父随张自忠、庞炳勋的部队参加沂河两岸的临沂阻击战。在茶山、葛沟、汤头、桃园等地出击,袭扰敌之后方,歼敌三千余人,迫使日军撤回河东,北逃莒县,粉碎了日军会攻台儿庄的计划。蒋介石致电说:“临沂捷报频传,殊堪嘉慰……”没有外围打援,就没有徐州会战胜利,他们都是英雄!——这是祖父在抗战中的一个影子。
抗战胜利以后,祖父远离政治斗争,独身去了兰陵、微山湖一带,以教书终其一生。范将军曾不满军阀混战,辞军职,回乡隐居,后为抗战,毅然复出。祖父是否是因不瞒国共争斗、同胞相屠而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呢?不得而知。1947年,祖父因病殁于临沂市桃源他的学生村中,并葬在那里——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范将军牺牲于抗日的战争中,祖父殁于抗战后的贫病中;范将军战死沙场,国共两党都为其举行了追悼会。朱德的挽联是:“战事方酣,忍看多士丧亡,显其忠勇;吾侪尚在,誓必长期抵抗,还我河山。”;祖父殁于内战时的贫病中,抛骨异乡。没有亲人在场,也没有人给他开追悼会,但这几个字他应该还是配的:“松体遒,竹身直,梅花亦自清高!”
关于父亲,知道得就多了,简言之,书上曾写道:“陈尚德,1923年出生于沂蒙山区一书香门第。本想耕读传家,却投身革命,为国抗战。1940年入党,参加了抗日战争、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上甘岭战役;占领南京,解放上海,抗美援朝,可谓历尽沧桑。好奇石,喜书法,善枪炮,乃儒将也。性格倔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无愧一生,后辈楷模!”
“卢沟桥”的枪声响过了六十年,父亲得到了一枚抗战六十周年纪念章。此前,可能出于某种顾虑和想法,父亲没有首肯为祖父迁墓并立碑。是否要等到台湾回归大陆,国共再次合作的那一天呢?一年来,海峡两岸关系紧张,国共上层频频接触;小泉参拜靖国神社……在这种条件背景下,父亲认可了迁坟、立碑。
是啊!“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家庭如是,国家如是!自己人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呢!血浓于水,中华民族只要团结一心,定能强立于世界之林!
此时,父亲的眼光似乎越过墓碑,凝视远方。诚如文学大师贾平凹为我父亲写的《远瞻》中所述:“这是一位老者,满脸苍桑,望着远方。他或许看着那条路,他是从路上一步步走过来的,或许看着那条河,逝去的岁月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了,或许看着那一片家园,家园里花红草绿,炊烟直长,鸡鸣狗叫,孩子们在那里玩耍打闹。不,老者在远瞻,年岁已高,壮心不减,往日的辉煌给了他自信……老松寒不落,威风高其翔……”
祖父母的墓志铭刻在了碑上,父亲的碑立在了后辈的心里。
天空中的大雁正在北迁,杏花已经开了,梨花、桃花含苞待放,冬天已过,春天来了。
2006年清明于悟石居 |